体育课上的那片草地**

我们学校的操场边上，有一片没人管的草地。体育课自由活动时，男生们总爱在草地上滚成一团，抢一个瘪了气的足球。女生们则三三两两地坐在草尖上，把鞋脱了，让晒热的泥土从脚趾缝里钻出来。体育老师蹲在树荫下，掐着秒表，眼睛却望着天上的云。那片草地不算平整，坑坑洼洼的，可我们谁都不嫌弃，跑起来的时候，风会扯着衣角，把笑声送到教学楼的走廊里去。

有一回下雨，操场积了水，体育课改在室内。我们趴在窗台上看雨点砸在草地上的样子，谁也没说话。老师忽然说，等天晴了，草会长得更疯。后来果然如此，那草绿得发亮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像是给整个操场铺了一层厚毯子。我们在上面跳绳、踢毽子、练立定跳远，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，滴在草叶上，很快就看不见了。体育课的意义，大概就在这些看不见的汗珠子里，它们渗进土里，让来年的草长得更密实。

体育老师姓陈，五十多岁，头发已经花白。他教我们做广播体操，总爱喊“胳膊抬平”“腿绷直”，喊完又自己笑：“老了，喊不动了。”可他跑起步来比我们都快，绕着操场能跑十圈不带喘。有一次我们问他怎么练的，他说年轻时在县里跑马拉松，跑废了三双解放鞋。他说这话时，眼睛看着远处的跑道，像是看见了自己二十岁的影子。我们忽然觉得，体育不只是跳跳蹦蹦，它还能留住一个人的时光。

冬天的时候，体育课最难熬。北风刮在脸上，像小刀子。陈老师让我们先跑两圈热身，跑完浑身冒热气，他才允许我们打球。我们在寒风中传球、投篮，手冻得通红，可心是热的。有个同学生了冻疮，手指肿得像胡萝卜，还是不肯下场，硬是用掌根把球推出去。陈老师看见了，没说话，走过去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递给他。那手套带着老师的体温，暖烘烘的，我们在旁边看着，忽然觉得冬天也没那么冷了。

后来那片草地要修塑胶跑道，施工队来了，把草皮整块整块地卷走。我们站在旁边看，谁都没吭声。陈老师蹲在草地边上，用手摸了摸那些草根，像摸老朋友的头。新跑道铺好后，红绿相间的颜色很鲜亮，踩上去有弹性，跑起来声音都不一样。可我们总觉得少了点什么，大概是少了草叶刮过脚踝的那种痒，少了泥土被太阳晒过的气味。体育课还是照常上，只是自由活动时，大家不再往草地上躺了。

毕业前的最后一节体育课，陈老师没有让我们跑步，他让我们在跑道上走一圈。我们排着队，慢悠悠地走，风从耳边过去，带着塑胶的味道。走到拐角处，忽然看见跑道边沿的缝隙里，钻出了几根嫩绿的草芽。它们细细的，弱弱的，却在坚硬的水泥缝里站得笔直。陈老师蹲下去看了半天，回头对我们笑：“你看，草这东西，走到哪儿都能活。”我们点点头，然后跑了起来，跑过那几根草芽，跑过老师的目光，跑向了操场外更远的地方。